1.案件基本事实

2021年6月至2022年2月间，于某某（在逃）先后注册成立某某商业运营有限公司和某某珠宝有限公司，自任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以"购买黄金、投资金店"为名，通过口口相传、举办招商会等方式向社会公开宣传，承诺定期还本付息，向不特定公众募集资金。

2.作案架构

于某某（在逃）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下设两条线：

第一条线：某某商业运营有限公司负责与投资人签订《委托管理协议》，承诺定期还本付息。

第二条线：某某珠宝有限公司负责出具《出资证明书》，运营两家实体金店（泉城路店和明湖店），以积分兑换黄金的方式维持"真实经营"的外壳。

3.两被告的角色分工

相某某：2022年1月入职，负责对外宣讲投资项目，陪同于某某参加公司在济南、威海、阳泉三地举办的招商会，宣讲"金店股东、网体投资"模式并承诺返本付息。

申某某：2022年2月入职，负责管理网体投资小程序后台，录入投资信息，导出客户积分兑换黄金明细供财务人员支付返利，同时运营两家实体金店，审核公司行政支出。

4.关键数据

涉案时间：2022年2月至2023年4月，约14个月

非法吸收资金总额：7000万元

返还金额：3300万元

实际损失：3700万元

集资参与人数：212人

5.量刑结果

相某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10万元。

申某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10万元。

于某某：实际控制人，在逃。

周某某、赵某某：已被另案判处刑罚。

二、"黄金投资"背后的法律定性逻辑

1.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特别提示：2021年《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第三档量刑幅度——"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大幅提高了法定最高刑。

2."四性"认定标准——本案为何撞线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2年修正）第一条，认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须同时具备四个条件：

第一性：非法性

某某商业运营有限公司和某某珠宝有限公司均无金融业务资质，不得吸收公众存款。辩护人可能主张"我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吸收存款"，但司法机关的审查逻辑是：穿透商业形式，审查资金本质。

第二性：公开性

本案通过两种方式进行公开宣传：一是通过投资人之间的口口相传，互相介绍、推荐；二是举办招商会，在济南、威海、阳泉三地公开宣传。

关键辩点：口口相传的范围是否超出亲友圈？行为人是否主动鼓励投资人"拉人头"？这是司法实践中的常见争议。

第三性：利诱性

相某某在招商会中明确承诺定期返本付息，以"黄金保值、金店分红"为噱头吸引投资，申某某负责的积分兑换黄金流程使部分投资人确实获得了黄金，进一步加固了"这是真实投资"的认知。

证据收集要点：司法实践中，如果没有书面保本付息承诺，往往依赖招商会录像、宣传资料中的表述，以及投资人的证言和实际返利的转账记录来认定利诱性。

第四性：社会性

212名社会公众，涉及济南、威海、阳泉三个城市，远超出"亲友或单位内部特定对象"的范围，社会性要件成立明确。

三、"黄金投资"类非法吸存的运营模式深度解构

1.本案的模式流程

第一步：于某某注册成立某某商业运营有限公司和某某珠宝有限公司，搭建双公司架构。

第二步：以"购买黄金、投资金店"为名义，通过口口相传和举办招商会向社会公开宣传。

第三步：与投资人签订《委托管理协议》，由商业运营公司出具，承诺定期还本付息。

第四步：由珠宝公司出具《出资证明书》，以积分兑换黄金的方式进行"回馈"。

第五步：实际运营两家实体金店（泉城路店、明湖店），营造"有实体、有经营"的安全感。

第六步：资金主要用于返还本金和利息3300万元、金店运营、人员提成等，最终造成3700万元实际损失。

2.与其他黄金类非法集资模式的对比

模式一：黄金托管（代表案例：三木珠宝莲花分公司案，吴某某被判6年6个月）

核心特征是购买黄金后托管，承诺固定收益。本案虽有实体金店，但未涉及托管模式。

模式二：金店加盟或投资（代表案例：本案）

核心特征是以金店股东、网体投资为名义吸收存款。本案即属此类。

模式三：溢价回购（代表案例：可观珠宝案，肖基昌被刑拘）

核心特征是高价销售珠宝，承诺到期溢价回购。本案有积分兑换黄金，但不属溢价回购。

模式四：黄金理财平台（代表案例：济南中院通报的系列案）

核心特征是通过线上黄金理财APP虚构交易。本案有实体金店，属于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

3.本案的四大隐蔽性特征

特征一：实体背书

在济南市历下区开设了两家实体金店，投资人可以实地参观，营造"有实体、有经营"的安全感，让投资人放松警惕。

特征二：双公司架构

商业运营公司签协议、珠宝公司出证明，两个主体互相配合，营造"正规化"的假象，实际上是典型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特征三：真实黄金兑换

申某某负责的积分兑换黄金流程，使得部分投资人确实获得了黄金，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进一步加深了投资人的信任。

特征四：规模化运营

在济南、威海、阳泉三个城市举办招商会，跨地域运营，营造"业务蓬勃发展"的态势，让投资人相信这是有实力的正规企业。

四、辩护视角：核心争议焦点与辩护空间

争议焦点一：罪名定性——非法吸存还是集资诈骗？

本案定性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非"集资诈骗罪"，是一个重要的判断。

集资诈骗罪要求"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本案中法院选择了更轻的罪名，说明以下事实对被告人有利：

有实体金店运营，两家实体金店真实存在、真实运营，可主张有真实经营行为而非纯粹诈骗。

返还3300万元，有大量返利记录，说明并非只想骗钱不想还钱。

积分为投资人兑换黄金，有实物兑付记录，可证明无侵占意图。

资金链断裂后才案发，非事前携款潜逃，可主张系经营失败而非蓄意诈骗。

辩护要点：对于在案的两名被告人而言，本案定性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非集资诈骗罪）是一个重要的赛点胜利。辩护人应当着力强调两名被告人均系雇员身份，非实际控制人；有真实金店经营，不存在虚构事实；有真实的返利和兑换记录，不存在非法占有目的。

争议焦点二：主观明知——"是否知道"是核心防线

对于相某某、申某某这样的"打工者"而言，主观明知是辩护的第一道防线。

相某某的辩护空间：

有利因素：2022年1月才入职，此时距离公司成立（2021年6月）仅半年，可能对公司真实性质认知不足；其工作是"宣讲"，内容由公司提供，可能只是照本宣科。

不利因素：直接负责对外宣讲，且在招商会上明确承诺返本付息；参加了济南、威海、阳泉三地招商会，接触面广。

申某某的辩护空间|：

有利因素：仅负责后台数据录入管理，不直接面向投资人宣讲；工作具有技术性，未直接参与资金层面的决策；可主张只知数据操作，不知资金性质。

不利因素：管理投资小程序后台，对投资-积分-黄金兑换的完整流程知情；审核公司行政支出，对公司财务状况有一定了解。

三大抗辩方向

方向一："不知法"抗辩。对于普通打工者，可能并不知道"商业运营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吸收公众存款"这一金融监管规则。如其入职时未被告知业务性质、未受过金融监管培训，可主张缺乏违法性认识。

方向二："职责限定"抗辩。相某某的职责是"宣讲"，但其宣讲内容是根据于某某提供的宣传材料照本宣科，未必知晓内容的违法性。申某某的工作是"后台管理"，其技术性操作可以主张不接触、不参与资金层面的决策。

方向三："金店真实经营"抗辩。两家实体金店真实存在、真实运营，有黄金库存、有门店租金、有营业额，对于普通员工而言，极有可能合理相信这是合法的商业运营。

争议焦点三：涉案金额——审计报告是攻防重点

涉案金额的基本情况：

吸收总额：7000万元

返还金额：3300万元

实际损失：3700万元

人数：212人

四大审计核查要点

第一，重复投资问题。投资人可能多次投资、赎回后再投，审计报告中的"7000万元"是累计发生额还是净吸收额？应当核实是否存在重复计算。

第二，亲友投资扣除。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向亲友或者单位内部特定对象吸收资金，不作为犯罪处理。部分投资人是否属于被告人的亲友或公司内部人员？应当逐一核查。

第三，已返还金额的扣除。3300万元已返还金额对应的明细是否存在争议？部分投资人是否已通过兑换黄金获得全额回报？需要逐笔核实。

第四，投资人与损失金额的对应关系。212名投资人与3700万元损失的对应关系是否明确？是否存在虚报或夸大损失的情况？

争议焦点四：主从犯——量刑的生死线

本案中两名被告人均被判缓刑，说明法院认定其为从犯。但在辩护中仍可深入挖掘：

相某某的情况：

2022年1月入职，入职时间相对较早（非最早）；职务是对外宣讲，属于前台角色；直接受于某某安排工作；非公司股东；不参与资金使用决策。

申某某的情况:

2022年2月入职，入职时间较晚；职务是后台管理，属于后台角色；直接受于某某安排工作；非公司股东；不参与资金使用决策；审核行政支出的工作说明其对财务有一定了解。

辩护要点:

明确从犯地位：两名被告人均系受雇员工，非公司设立者、非实际控制人、非资金最终使用决策者，是典型的"打工型"从犯。

辅助性区分：申某某的工作内容是后台数据录入和兑换管理，相较于相某某的"对外宣讲"，对犯罪实现的贡献度更低，量刑应有区分。

争取更大幅度从宽：缓刑是正面结果，但辩护人仍可主张罚金数额应与实际获利相适应，要求进一步明确退赃退赔的具体方向。

争议焦点五：缓刑的合理性——同类案件的量刑对比

本案两名被告人获得缓刑，关键因素在于：

第一，两人系"打工型从犯"，与在逃的于某某有本质区别。打工者出卖劳动力，主观恶性较轻。

第二，犯罪参与时间不长。相某某参与约14个月，申某某参与约13个月，相较于从公司设立之初即参与的主犯而言，涉案时间较短。

第三，如实供述、认罪认罚。这一态度对量刑有重要影响。

第四，与已另案判处的周某某、赵某某的量刑保持均衡。同案犯的处理结果对后续案件的量刑有参考价值。

五、"黄金投资"类非法吸存的辩护策略全路径

1.立案侦查阶段：争取不捕或取保候审

核心工作包括三项。

第一，争取不捕或取保候审。论证主观明知存疑，论证无社会危险性（固定住所、稳定工作、初犯），同时积极退赃、配合调查。

第二，争取不起诉。对于底层业务员而言，如果数额未达标准或情节显著轻微，可争取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

第三，律师介入的第一要务。让当事人不因急于"撇清关系"而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供述，同时尽快了解案件全貌。

2.审查起诉阶段：审阅证据、认罪认罚

核心工作包括四项。

第一，审阅审计报告。重点核查是否存在重复计算、亲友投资是否扣除、已返还金额是否足额扣除、本人参与部分是否能够清晰剥离。

第二，核实当事人角色。明确当事人在整个犯罪链条中的具体位置，是"核心骨干"还是"底层员工"，直接决定量刑档次。

第三，认罪认罚协商。在律师指导下与检察机关协商，争取最轻的量刑建议和明确的缓刑建议。

第四，退赃退赔准备。提前准备退赃方案，包括退还违法所得（工资、提成等）。

3.一审阶段：罪轻辩护与量刑辩护

罪轻辩护的核心

明确从犯地位：将当事人定位为"被安排、被指使"的从犯，强调其不参与公司决策、不掌控资金流向。

弱化主观明知：结合前述三大抗辩方向，证明当事人对公司业务的违法性质缺乏认知或认知不深。

涉案金额辩解：通过审计报告的核查，争取将部分金额予以剔除或降低。

单位犯罪抗辩：主张以单位名义实施、为单位利益实施，但需注意于某某在逃对单位犯罪认定有障碍。

量刑辩护的核心

认罪认罚：这是获得从宽处理的基础。

积极退赃退赔：尽早退还违法所得，配合司法机关向在逃的于某某追缴资产。

从轻情节的综合运用：初犯、偶犯、到案表现好、家庭客观困难等均可作为酌定从轻情节。

4.三大辩护路径对比

路径A：无罪辩护

适用情形：主观明知严重不足，行为人可以主张完全不知情。优势在于争取彻底出罪。风险在于可能丧失认罪认罚从宽。相某某因有宣讲和参加招商会的行为，较难实现。

路径B：罪轻辩护（本案最佳选择）

适用情形：认罪加上从犯认定，加上涉案金额辩解。优势在于量刑最大优化。风险在于需要放弃无罪抗辩。本案两名被告人均走此路径，效果良好。

路径C：单位犯罪辩护

适用情形：以单位名义、为单位利益实施。优势在于降低直接责任人员刑罚。风险在于单位犯罪认定有争议。于某某在逃使这一路径存在较大障碍。

5.退赃退赔的策略价值

退赃退赔是获得缓刑的关键，辩护人应当指导当事人：

尽早退赃退赔。在审查起诉阶段即主动退还违法所得（工资、提成等），展示悔罪态度。

协助投资人追损。配合司法机关向在逃的于某某追缴资产，争取认定为"立功"或"重大立功"。

促使投资人谅解。即使不能全额赔偿，积极退赔态度也构成酌定从轻情节，可争取法院从轻判决。

六、从本案看"黄金投资"类商业模式的合规边界

1.合法经营与非法吸存的判断标准

核心判断标准只有一条：交易的是"黄金"还是"资金"？

如果交易的是黄金，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利润是核心盈利模式，无需金融牌照，这是合法经营。

如果交易的是资金，即投资、承诺回报、签协议，资金池是核心业务模式，涉嫌变相吸收公众存款，这是非法吸存。

金店的正确做法应当是单纯卖黄金赚取差价，而错误做法是以"投资金店"为名义吸收公众资金。

2.实体金店经营者的六条合规建议

第一条：严格区分"卖黄金"和"做投资"。金店的核心业务应是黄金销售，金店经营者不得以"投资金店"为名吸收公众资金。

第二条：不得承诺保本付息。任何形式的"定期返本付息"承诺均构成红线，包括固定收益承诺、溢价回购承诺、积分或兑换附带回本承诺等。

第三条：避免"双公司"架构。用商业运营公司签协议、珠宝公司出证明的架构，本身就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典型表征。

第四条：招商会须谨慎。对外举办招商会应当明确为产品销售会，不得涉及"投资回报"、"保本收益"等表述。

第五条：员工管理要规范。应当对员工进行金融法规培训，明确告知不得从事变相吸收公众存款行为，保留培训记录、员工手册等证明文件。

第六条：咨询专业人士。在开展任何涉及资金募集的业务之前，务必咨询金融法律专业人士，确认业务模式的合法性。

七、律师结语

济南金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表面是一起普通的"黄金投资"骗局，实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司法命题：当商业创新滑向金融红线，法律如何定性？

从辩护律师的角度，本案的价值在于其典型性。

第一，这是一条清晰的"打工者"刑事防线。

相某某、申某某的缓刑判决，体现了司法机关对"打工型"非法集资参与人员的区别对待——他们是危墙下的受害者，而非危墙的建造者。辩护律师的价值，正是在于帮助法庭清晰地看到这种区别。

第二，这是一次商业外衣的"穿透式审查"。

有实体金店、有真实合同、有黄金兑付——看似每个环节都是合法的，但当这些环节被串联成一个资金循环体系时，其本质就暴露了：它不卖黄金，它在卖"承诺"。"卖黄金赚差价"与"卖承诺赚资金"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刑法红线。

第三，这是一场追逃与追赃的接力赛。

于某某在逃，意味着在案人员的责任范围、退赃比例、损失最终承担等问题，都可能随着追逃的进展而发生变化。对于律师而言，这不是案件的终点，而是阶段性的成果。

最后，每一位涉案人员都应当清醒认识到：在非法集资案件中，自首、退赃、认罪认罚，是争取缓刑乃至更轻处罚的三驾马车。 在该案办理过程中，一旦发现自己涉案，第一时间聘请专业律师、主动配合调查、积极退赃退赔，往往能够在案件走向中争取到最大程度的主动权。